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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许地山与早期文学院的名师身影

人物 约 6,188 字 · 13 分钟 更新

本文为「香港大学(HKU)数据库」人物小传之一,记早期文学院/中文学院的几位关键学人。本篇以核实史实、厘清附会为主旨,凡流传甚广但来源存疑之说,均单独列「查无/待核」节。史实区体例:据官方档案与权威条目平实叙事;附会区另作标注。创校先贤与历任校长的谱系见 faculty-and-leaders.md;同属战时世代、学业被 1941 年战火截断的张爱玲与何鸿燊见 eileen-chang-and-stanley-ho-war-generation.md;胡适等荣誉博士见 honorary-degrees-and-visitors.md


港大中文学院从何而来?

香港大学文学院于1912年随港大创校而设立,首批文科学生于同年10月入学。但中文课程的制度化历程更为曲折——至1927年,在华人富商邓志昂、冯平山等人捐资支持下,「中文学院(School of Chinese Studies)」方才正式成立。初创时,课程由前清翰林院官员把持,学风守旧,以经学、古文为主,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学术走向明显脱节。1933年,「中文学院」并入文学院,改称「中文系(Department of Chinese)」

这段建制史为理解许地山的到来提供了背景:当时的港大中文系,尚是一个由旧式士人主导、课程陈旧的教学单位。1935年前后的一系列变局,才使其脱胎换骨。


中文学院差点被裁撤:金文泰与两位捐资人如何救活它?

值得一记的是,港大中文学院在草创之初几乎夭折。中文课程最早可上溯至1913年,港大聘前清翰林赖际熙、区大典两位「太史」出任汉文讲师;至1927年才正式立为「中文学院」,由赖际熙掌中国历史教席。然而学院立足未稳,1928年港大因财政拮据,一度准备结束这个刚起步的中文学院

转机来自港督金文泰(Cecil Clementi)。这位以精通中文、力倡在港推广中国文化著称的总督居中斡旋,由周寿臣、罗旭龢、冯平山等华人领袖组成劝捐委员会,合共筹得二十万元,令中文教学得以延续。这笔款项不只救急,还留下了两座至今仍在薄扶林校园的建筑:富商邓志昂捐资逾六万元兴建中文学院教学大楼「邓志昂楼」,1931年启用冯平山捐款十万元兴建中文图书馆「冯平山图书馆」,1932年落成开放,是当时港大唯一的中文藏书专馆。换言之,许地山1935年接手的,是一个由华商捐资撑起硬件、却仍缺现代学术内核的单位——楼与书已备,学统未立。

事项 年份 关键人物 / 捐资
首聘汉文讲师 1913 赖际熙、区大典(前清翰林)
中文学院正式成立 1927 赖际熙任中国历史教授
财困获救 1928 金文泰斡旋;劝捐委员会筹20万元
邓志昂楼启用 1931 邓志昂捐逾6万元
冯平山图书馆落成 1932 冯平山捐10万元
并入文学院、改称中文系 1933 文学院改组

胡适为何向港大推荐许地山?

1935年1月4日,胡适赴港,接受香港大学颁授的名誉法学博士学位——这也是他获得的第一个荣誉博士学位。访港期间,他对港大中文教学提出严厉批评,认为课程「完全掌握在几个旧式科第文人手中」。适逢港大当局有意改革中文教学,希望延揽一位「学术资历高、英文流利、能在校务会议中为中文系发声」的学者,胡适便推举许地山以自代。据港大官方校友记录,正是胡适向港大推荐了许地山出任首位中文讲座教授

胡适与许地山渊源深厚:两人均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亲历者,主张用现代学术方法整理国故。这背景,决定了许地山到港后推行改革的方向——废经学、引学理、接学术主流。


许地山是谁?他给港大带来了什么?

许地山(1893/1894—1941),福建龙溪人,生于台湾台南一爱国士绅家庭,笔名「落花生」(落华生),以同名散文《落花生》闻名文坛。他的学术履历跨越宗教、梵文、印度学与中国文学诸领域:先后于燕京大学、哥伦比亚大学(M.A.,比较宗教,1924年)、牛津大学(B.Litt.,梵文与印度学,1926年)求学,并在燕京大学首开梵文课,被认为是「中国最早在大学讲授梵文的中国人」。

1935年9月1日,许地山正式抵港,就任香港大学中文讲座教授并主持中文系。他能通粤语、闽南语、国语与英语,可直接参与大学管理层会议,这是前任旧式学者难以企及的跨越。上任后,他将课程重构为「文学—历史—哲学—翻译」四大支柱,科目从原有约15门扩充至35门(至1936年),并指导硕士(M.A.)研究生,推动港大中文学术研究的专业化。

改革维度 改革前(1927—1935) 改革后(1935—1941)
课程架构 经学、古典文学为主 文学、历史、哲学、翻译四支柱
科目数量 约15门 约35门(1936年)
授课取向 前清士人旧学 现代学术框架
研究生培养 无系统硕士课程 开设M.A.研究生,含《易经》专题

许地山在香港六年做了什么?

许地山在港的六年(1935—1941)绝非仅伏案教学,而是以港大讲座教授的身份,在二战阴云下承担起多重角色。学术层面,他完成了多篇关于中国服饰史的研究——其《近三百年来底中国女装》一文,据后来学者整理,对张爱玲等人的写作产生了影响(此为学术观察,本馆平实转述,不作文学价值裁定)。

文化层面,他担任「香港中英文化协会」主席,主持文化讲座逾50场,题材涵盖民族认同、青年责任与抗战文学。他也公开参与「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的工作,以文化为武器推动抗日情绪动员。他还支持宋庆龄领导的抗战救济组织。

1941年8月4日,许地山因积劳病逝于香港寓所,年仅48岁,葬于薄扶林华人基督教坟场,墓碑题字「香港大学教授许公地山之墓」。在任仅六年,却彻底改变了港大中文学科的格局。


一个教授之死,为何惊动全港文化界?

许地山的猝逝,在战云密布的香港激起了远超学界的哀悼。据后来的整理,噩耗传出当日,香港多间机构与学校下半旗,港九钟楼鸣钟致哀;同年9月21日,香港文化界四百馀个团体、近千名代表举行「许地山先生追悼大会」。这一规模,折射的是他在南来文人网络中的分量——他既是港大讲座教授,也是抗战文化动员的组织者,去世时正当中年、正当其时。

追悼的名单同样可观。据公开整理,第一个送来花圈的是宋庆龄;梅兰芳、叶恭绰、郁达夫、徐悲鸿等文艺界人士亦送花圈挽联。作家老舍是他多年好友,闻讯痛哭「地山是我绝好的朋友,他竟死了」;其女许燕吉晚年仍记得追悼会上的两副挽联,一曰「赤子之心」。这些细节,为「积劳病逝任上」这句冷静的档案表述,补上了人情的温度:一位把自己耗尽在讲席与抗战之间的学者,赢得的是同代人罕见的集体致意。


陈寅恪与港大的短暂交集

陈寅恪与港大的缘分,其实早于许地山之死。据记载,1941年他本已应聘赴港大讲授隋唐史,正是许地山邀他前来;许病逝后,陈寅恪接任中文系主任陈寅恪(1890—1969)当时亦在筹备赴英牛津大学主持汉学讲席,因欧战阻隔未能成行,遂滞港任教。他在港开课讲授隋唐史,据记载曾专讲韦庄《秦妇吟》一诗两月有余——一首长诗讲两个月,这在治学方法上正体现了他「以诗证史、长于义理」的一贯风格,也是研究界屡屡称引的一段掌故。

然而陈寅恪在港执教的时间极为短暂: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旋即占领香港,港大停课。占领下的香港物资奇缺,生活维艰。因陈寅恪通晓日语,日军对他颇为礼遇,甚至以优厚报酬邀他出掌文化机构,他一概拒绝、不受馈赠。他闭门著述,在困顿中完成《唐代政治史略稿》部分章节,后于1942年辗转离港返回内地。港大之于陈寅恪,是一段「仅数月、被战争截断」的学术缘分,其学术建树的主体在内地;但他曾在此讲学、并在占领下守住气节,是有据可查的史实。同一场1941年底的沦陷,也中断了张爱玲、何鸿燊等港大学子的学业(见 eileen-chang-and-stanley-ho-war-generation.md)——中文系的讲席与文学院的课堂,在那个冬天一同停摆。


林语堂与港大的关系:辨正

标题点名「林语堂」,此处须正本清源。

林语堂(1895—1976),以《吾国吾民》《生活的艺术》等英文著作蜚声国际,是二十世纪中国文人中向西方世界「译介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之一。他的晚年确实有一段「香港岁月」——但其制度关联指向的是香港中文大学(CUHK)而非香港大学(HKU)

1967年,林语堂受聘为香港中文大学研究教授,主持编纂《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该词典于1972年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收录约8,000字首、约85,000词条与例句,并纳入不少当时的新词。林语堂前后耗时约五年编成此书,既了却其数十年心愿,也回应了当代汉英翻译的实际需要——中大后来还将其做成公开检索的电子版,供研究者使用。这是他毕生语言学志业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与香港唯一一段有制度依据的正式学术关系。1976年3月26日,林语堂在香港的医院病逝,享年80岁

顺带厘清另一处易被误植的履历:林语堂晚年最受议论的一段教育行政经历,并不在香港,而在新加坡。1954年10月,他出任新加坡南洋大学首任校长,翌年4月即因与校董会理念不合、经费与用人之争而辞职去职,任内学校尚未正式开课。这段经历与港大、中大均无关,之所以在此点明,是因为它常与他的「香港岁月」被笼统混为一谈——把林语堂的行政生涯、教学生涯与终老之地一并挂到港大名下,正是附会滋生的温床。

人物 与香港大学(HKU)的正式关联 与香港中文大学(CUHK)的正式关联
许地山 讲座教授兼中文系主任,1935—1941
陈寅恪 讲座教授(代理),1941年9月—12月
林语堂 无正式职务记录 研究教授,1967年起;词典于CUHK出版

坊间偶有将林语堂与港大并称的叙述,原因可能在于:其一,他与许地山同属五四一代的文学翻译名家,在文化史上常被并置讨论;其二,他晚年在香港去世,「香港」这一地理标签被笼统使用。本馆据现有可查文献,未见林语堂与香港大学之间存在正式学术职务关系的记录,将两者混同属附会,读者及引用者宜加甄别。


港大早期文学院/中文学院历任领导人(1927—1964)

港大中文系的制度沿革,经历了「晚清士人—五四学者—战后重建」三个阶段。以下为核心人物的时间脉络:

任职年份 人物 背景与主要贡献
1927—1933 赖际熙(Lai Chi Hei) 前清翰林,奠定中文系建制基础;课程以经学、文史为主
1935—1941 许地山(Hsu Ti-shan) 首位讲座教授;四柱课程改革,扩至35门;积劳1941年8月病逝
1941年9—12月 陈寅恪(Chen Yinke) 史学权威;因日占香港停课,任职不足四个月
1946—1950 马鉴(Ma Jian) 战后重建;接手时系内教师仅剩一人,逐步恢复教学秩序
1952—1964 林仰山(Frederick S. Drake) 大幅扩编,聘罗香林、饶宗颐等学者,创办《东方文化》学刊(1953年),确立港大中文学术国际声誉

从「仅剩一人」到国际学刊:中文系怎样从废墟里重建?

三年零八个月的日占,几乎抹去了许地山与陈寅恪打下的班底。战后1946年,马鉴出任讲座教授兼系主任重建中文系,据校方简史,他接手时系内教师已所剩无几。重建是从最基础的招生、排课与延聘做起的——把一个几近解散的教学单位重新拼起来,本身就是一项被战争放大了难度的工程。

真正的扩张与国际化,发生在英国汉学家林仰山(Frederick S. Drake)主政的十二年。1952年他出任讲座教授兼系主任,同年成立东方文化研究院;1953年创办英文学刊《东方文化》(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让港大中文研究首次拥有面向国际学界的稳定发表平台。他还延揽了一批日后成为重镇的学者,包括史学家罗香林与后来蜚声国际的国学大师饶宗颐。从赖际熙的翰林旧学,到许地山的四柱现代化,再到林仰山时代的国际学刊与名家云集,港大中文一脉的「晚清士人—五四学者—战后重建」三段式,至此走完了它奠基阶段的最后一程。这条学统的其余分支,以及创校先贤与历任校长的谱系,另见 faculty-and-leaders.md


查无 / 待核

  • 林语堂与港大的直接交集:现有可查文献未见记录;坊间流传「林语堂曾在港大讲学」之说,本馆无法核实,不采信。如读者握有具体来源,欢迎提供。
  • 许地山与张爱玲的直接师生交集:两人曾同在港大(1939—1941),但未见有据可查的师生互动记录(许任职于中文系,张就读文学院英文专业);「受业门下」之说属推断,本馆据官方档案,不作此陈述。
  • 陈寅恪眼科手术与港大关联:部分叙述提及陈寅恪在港期间眼疾加重,但本馆未查到与港大医学史直接相关的档案记录,存疑待考。
  • 许地山1935年是否「受港督亲邀」:各来源表述不一,港大官方档案所见为「通过胡适推荐、由校方聘任」,「港督亲邀」一说或属渲染;本馆据官方档案与胡适推荐这一有据可查的记录叙事。

来源 · 自行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