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許地山與早期文學院的名師身影
本文為「香港大學(HKU)數據庫」人物小傳之一,記早期文學院/中文學院的幾位關鍵學人。本篇以核實史實、釐清附會為主旨,凡流傳甚廣但來源存疑之説,均單獨列「查無/待核」節。史實區體例:據官方檔案與權威條目平實敍事;附會區另作標註。創校先賢與歷任校長的譜系見
faculty-and-leaders.md;同屬戰時世代、學業被 1941 年戰火截斷的張愛玲與何鴻燊見eileen-chang-and-stanley-ho-war-generation.md;胡適等榮譽博士見honorary-degrees-and-visitors.md。
港大中文學院從何而來?
香港大學文學院於1912年隨港大創校而設立,首批文科學生於同年10月入學※。但中文課程的制度化歷程更為曲折——至1927年,在華人富商鄧志昂、馮平山等人捐資支持下,「中文學院(School of Chinese Studies)」方才正式成立※。初創時,課程由前清翰林院官員把持,學風守舊,以經學、古文為主,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學術走向明顯脱節。1933年,「中文學院」併入文學院,改稱「中文系(Department of Chinese)」※。
這段建制史為理解許地山的到來提供了背景:當時的港大中文系,尚是一個由舊式士人主導、課程陳舊的教學單位。1935年前後的一系列變局,才使其脱胎換骨。
中文學院差點被裁撤:金文泰與兩位捐資人如何救活它?
值得一記的是,港大中文學院在草創之初幾乎夭折。中文課程最早可上溯至1913年,港大聘前清翰林賴際熙、區大典兩位「太史」出任漢文講師※;至1927年才正式立為「中文學院」,由賴際熙掌中國歷史教席。然而學院立足未穩,1928年港大因財政拮据,一度準備結束這個剛起步的中文學院※。
轉機來自港督金文泰(Cecil Clementi)。這位以精通中文、力倡在港推廣中國文化著稱的總督居中斡旋,由周壽臣、羅旭龢、馮平山等華人領袖組成勸捐委員會,合共籌得二十萬元,令中文教學得以延續※。這筆款項不只救急,還留下了兩座至今仍在薄扶林校園的建築:富商鄧志昂捐資逾六萬元興建中文學院教學大樓「鄧志昂樓」,1931年啓用※;馮平山捐款十萬元興建中文圖書館「馮平山圖書館」,1932年落成開放,是當時港大唯一的中文藏書專館※。換言之,許地山1935年接手的,是一個由華商捐資撐起硬件、卻仍缺現代學術內核的單位——樓與書已備,學統未立。
| 事項 | 年份 | 關鍵人物 / 捐資 |
|---|---|---|
| 首聘漢文講師 | 1913※ | 賴際熙、區大典(前清翰林) |
| 中文學院正式成立 | 1927※ | 賴際熙任中國歷史教授 |
| 財困獲救 | 1928※ | 金文泰斡旋;勸捐委員會籌20萬元 |
| 鄧志昂樓啓用 | 1931※ | 鄧志昂捐逾6萬元 |
| 馮平山圖書館落成 | 1932※ | 馮平山捐10萬元 |
| 併入文學院、改稱中文系 | 1933※ | 文學院改組 |
胡適為何向港大推薦許地山?
1935年1月4日,胡適赴港,接受香港大學頒授的名譽法學博士學位——這也是他獲得的第一個榮譽博士學位※。訪港期間,他對港大中文教學提出嚴厲批評,認為課程「完全掌握在幾個舊式科第文人手中」。適逢港大當局有意改革中文教學,希望延攬一位「學術資歷高、英文流利、能在校務會議中為中文系發聲」的學者,胡適便推舉許地山以自代。據港大官方校友記錄,正是胡適向港大推薦了許地山出任首位中文講座教授※。
胡適與許地山淵源深厚:兩人均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親歷者,主張用現代學術方法整理國故。這背景,決定了許地山到港後推行改革的方向——廢經學、引學理、接學術主流。
許地山是誰?他給港大帶來了什麼?
許地山(1893/1894—1941),福建龍溪人,生於台灣台南一愛國士紳家庭,筆名「落花生」(落華生),以同名散文《落花生》聞名文壇。他的學術履歷跨越宗教、梵文、印度學與中國文學諸領域:先後於燕京大學、哥倫比亞大學(M.A.,比較宗教,1924年)、牛津大學(B.Litt.,梵文與印度學,1926年)求學※,並在燕京大學首開梵文課,被認為是「中國最早在大學講授梵文的中國人」。
1935年9月1日,許地山正式抵港,就任香港大學中文講座教授並主持中文系※。他能通粵語、閩南語、國語與英語,可直接參與大學管理層會議,這是前任舊式學者難以企及的跨越。上任後,他將課程重構為「文學—歷史—哲學—翻譯」四大支柱,科目從原有約15門擴充至35門(至1936年)※,並指導碩士(M.A.)研究生,推動港大中文學術研究的專業化。
| 改革維度 | 改革前(1927—1935) | 改革後(1935—1941) |
|---|---|---|
| 課程架構 | 經學、古典文學為主 | 文學、歷史、哲學、翻譯四支柱 |
| 科目數量 | 約15門 | 約35門(1936年)※ |
| 授課取向 | 前清士人舊學 | 現代學術框架 |
| 研究生培養 | 無系統碩士課程 | 開設M.A.研究生,含《易經》專題 |
許地山在香港六年做了什麼?
許地山在港的六年(1935—1941)絕非僅伏案教學,而是以港大講座教授的身份,在二戰陰雲下承擔起多重角色。學術層面,他完成了多篇關於中國服飾史的研究——其《近三百年來底中國女裝》一文,據後來學者整理,對張愛玲等人的寫作產生了影響※(此為學術觀察,本館平實轉述,不作文學價值裁定)。
文化層面,他擔任「香港中英文化協會」主席,主持文化講座逾50場※,題材涵蓋民族認同、青年責任與抗戰文學。他也公開參與「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的工作※,以文化為武器推動抗日情緒動員。他還支持宋慶齡領導的抗戰救濟組織。
1941年8月4日,許地山因積勞病逝於香港寓所,年僅48歲※,葬於薄扶林華人基督教墳場,墓碑題字「香港大學教授許公地山之墓」※。在任僅六年,卻徹底改變了港大中文學科的格局。
一個教授之死,為何驚動全港文化界?
許地山的猝逝,在戰雲密佈的香港激起了遠超學界的哀悼。據後來的整理,噩耗傳出當日,香港多間機構與學校下半旗,港九鐘樓鳴鐘致哀※;同年9月21日,香港文化界四百餘個團體、近千名代表舉行「許地山先生追悼大會」※。這一規模,折射的是他在南來文人網絡中的分量——他既是港大講座教授,也是抗戰文化動員的組織者,去世時正當中年、正當其時。
追悼的名單同樣可觀。據公開整理,第一個送來花圈的是宋慶齡;梅蘭芳、葉恭綽、郁達夫、徐悲鴻等文藝界人士亦送花圈輓聯※。作家老舍是他多年好友,聞訊痛哭「地山是我絕好的朋友,他竟死了」;其女許燕吉晚年仍記得追悼會上的兩副輓聯,一曰「赤子之心」※。這些細節,為「積勞病逝任上」這句冷靜的檔案表述,補上了人情的温度:一位把自己耗盡在講席與抗戰之間的學者,贏得的是同代人罕見的集體致意。
陳寅恪與港大的短暫交集
陳寅恪與港大的緣分,其實早於許地山之死。據記載,1941年他本已應聘赴港大講授隋唐史,正是許地山邀他前來;許病逝後,陳寅恪接任中文系主任※。陳寅恪(1890—1969)當時亦在籌備赴英牛津大學主持漢學講席,因歐戰阻隔未能成行,遂滯港任教※。他在港開課講授隋唐史,據記載曾專講韋莊《秦婦吟》一詩兩月有餘——一首長詩講兩個月,這在治學方法上正體現了他「以詩證史、長於義理」的一貫風格,也是研究界屢屢稱引的一段掌故。
然而陳寅恪在港執教的時間極為短暫: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旋即佔領香港,港大停課※。佔領下的香港物資奇缺,生活維艱。因陳寅恪通曉日語,日軍對他頗為禮遇,甚至以優厚報酬邀他出掌文化機構,他一概拒絕、不受饋贈※。他閉門著述,在困頓中完成《唐代政治史略稿》部分章節,後於1942年輾轉離港返回內地※。港大之於陳寅恪,是一段「僅數月、被戰爭截斷」的學術緣分,其學術建樹的主體在內地;但他曾在此講學、並在佔領下守住氣節,是有據可查的史實。同一場1941年底的淪陷,也中斷了張愛玲、何鴻燊等港大學子的學業(見 eileen-chang-and-stanley-ho-war-generation.md)——中文系的講席與文學院的課堂,在那個冬天一同停擺。
林語堂與港大的關係:辨正
標題點名「林語堂」,此處須正本清源。
林語堂(1895—1976),以《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等英文著作蜚聲國際,是二十世紀中國文人中向西方世界「譯介中國」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之一。他的晚年確實有一段「香港歲月」——但其制度關聯指向的是香港中文大學(CUHK)而非香港大學(HKU)※。
1967年,林語堂受聘為香港中文大學研究教授,主持編纂《林語堂當代漢英詞典》※,該詞典於1972年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收錄約8,000字首、約85,000詞條與例句,並納入不少當時的新詞※。林語堂前後耗時約五年編成此書,既了卻其數十年心願,也回應了當代漢英翻譯的實際需要——中大後來還將其做成公開檢索的電子版,供研究者使用。這是他畢生語言學志業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與香港唯一一段有制度依據的正式學術關係。1976年3月26日,林語堂在香港的醫院病逝,享年80歲※。
順帶釐清另一處易被誤植的履歷:林語堂晚年最受議論的一段教育行政經歷,並不在香港,而在新加坡。1954年10月,他出任新加坡南洋大學首任校長,翌年4月即因與校董會理念不合、經費與用人之爭而辭職去職※,任內學校尚未正式開課。這段經歷與港大、中大均無關,之所以在此點明,是因為它常與他的「香港歲月」被籠統混為一談——把林語堂的行政生涯、教學生涯與終老之地一併掛到港大名下,正是附會滋生的温牀。
| 人物 | 與香港大學(HKU)的正式關聯 | 與香港中文大學(CUHK)的正式關聯 |
|---|---|---|
| 許地山 | 講座教授兼中文系主任,1935—1941※ | 無 |
| 陳寅恪 | 講座教授(代理),1941年9月—12月※ | 無 |
| 林語堂 | 無正式職務記錄 | 研究教授,1967年起※;詞典於CUHK出版 |
坊間偶有將林語堂與港大並稱的敍述,原因可能在於:其一,他與許地山同屬五四一代的文學翻譯名家,在文化史上常被並置討論;其二,他晚年在香港去世,「香港」這一地理標籤被籠統使用。本館據現有可查文獻,未見林語堂與香港大學之間存在正式學術職務關係的記錄,將兩者混同屬附會,讀者及引用者宜加甄別。
港大早期文學院/中文學院歷任領導人(1927—1964)
港大中文系的制度沿革,經歷了「晚清士人—五四學者—戰後重建」三個階段。以下為核心人物的時間脈絡:
| 任職年份 | 人物 | 背景與主要貢獻 |
|---|---|---|
| 1927—1933 | 賴際熙(Lai Chi Hei)※ | 前清翰林,奠定中文系建制基礎;課程以經學、文史為主 |
| 1935—1941 | 許地山(Hsu Ti-shan)※ | 首位講座教授;四柱課程改革,擴至35門;積勞1941年8月病逝 |
| 1941年9—12月 | 陳寅恪(Chen Yinke)※ | 史學權威;因日佔香港停課,任職不足四個月 |
| 1946—1950 | 馬鑑(Ma Jian)※ | 戰後重建;接手時系內教師僅剩一人,逐步恢復教學秩序 |
| 1952—1964 | 林仰山(Frederick S. Drake)※ | 大幅擴編,聘羅香林、饒宗頤等學者,創辦《東方文化》學刊(1953年),確立港大中文學術國際聲譽 |
從「僅剩一人」到國際學刊:中文系怎樣從廢墟里重建?
三年零八個月的日佔,幾乎抹去了許地山與陳寅恪打下的班底。戰後1946年,馬鑑出任講座教授兼系主任重建中文系,據校方簡史,他接手時系內教師已所剩無幾※。重建是從最基礎的招生、排課與延聘做起的——把一個幾近解散的教學單位重新拼起來,本身就是一項被戰爭放大了難度的工程。
真正的擴張與國際化,發生在英國漢學家林仰山(Frederick S. Drake)主政的十二年。1952年他出任講座教授兼系主任,同年成立東方文化研究院;1953年創辦英文學刊《東方文化》(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讓港大中文研究首次擁有面向國際學界的穩定發表平台。他還延攬了一批日後成為重鎮的學者,包括史學家羅香林與後來蜚聲國際的國學大師饒宗頤※。從賴際熙的翰林舊學,到許地山的四柱現代化,再到林仰山時代的國際學刊與名家雲集,港大中文一脈的「晚清士人—五四學者—戰後重建」三段式,至此走完了它奠基階段的最後一程。這條學統的其餘分支,以及創校先賢與歷任校長的譜系,另見 faculty-and-leaders.md。
查無 / 待核
- 林語堂與港大的直接交集:現有可查文獻未見記錄;坊間流傳「林語堂曾在港大講學」之説,本館無法核實,不採信。如讀者握有具體來源,歡迎提供。
- 許地山與張愛玲的直接師生交集:兩人曾同在港大(1939—1941),但未見有據可查的師生互動記錄(許任職於中文系,張就讀文學院英文專業);「受業門下」之説屬推斷,本館據官方檔案,不作此陳述。
- 陳寅恪眼科手術與港大關聯:部分敍述提及陳寅恪在港期間眼疾加重,但本館未查到與港大醫學史直接相關的檔案記錄,存疑待考。
- 許地山1935年是否「受港督親邀」:各來源表述不一,港大官方檔案所見為「通過胡適推薦、由校方聘任」,「港督親邀」一説或屬渲染;本館據官方檔案與胡適推薦這一有據可查的記錄敍事。
來源
- School History 中文學院簡史 | School of Chinese, HKU — 官方
- Hsu Ti Shan, Prof., 1935-1941 | HKU ArchivesSpace — 官方
- HU Shih Honorary Graduate 1935 | HKU Honorary Graduates — 官方
-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 維基百科 — 二手
- 許地山 · 維基百科 — 二手
- 堅持文化抗戰 喚起民族意識——許地山在香港 · 中國作家網(2025) — 二手
- 林語堂 · 維基百科 — 二手
- 學院簡史 | 港大中文學院(繁體官方) — 官方
- 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 · 維基百科 — 二手
- 悼許地山的輓聯 · 中國日報網(2023) — 新聞
- 陳寅恪 · 維基百科 — 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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