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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办商·外判·加价争议:5,500 万元教职员餐厅翻新风波

食安 多方印证 约 7,266 字 · 15 分钟 更新

一份 5,500 万港元的翻新预算、一张贴在饭堂门口「只限校内人」的告示、一碗比隔壁大学贵出 8 元的冻饮——港大饭堂的外判体制平日运转顺畅,但每逢价格、资金或准入门槛的分配出现落差,学生的不满便会浮出水面。本篇按主题梳理三条近年最具代表性的争议线,归属并置、不作裁定。


一、5,500 万元翻新案:自负盈亏的餐厅,谁出钱装修?

2023 年,港大最具争议的一宗饭堂相关支出,并非发生在学生日常光顾的档口,而是高级教职员联谊会(Senior Common Room, SCR)餐厅的翻新工程。据 HK01 的报道,港大斥资约 HK$5,500 万翻新梁銶琚楼 14、15 楼的 SCR 餐厅,涉及面积约 9,500 平方呎,当中包括中餐厅「眀軒」与西式咖啡厅「Café 1951」。

据 HK01 报道整理的时间线,这笔翻新开支的决定其实早在 2021 年 6 月已由校方财务处发函落实,但直到 2023 年 10 月 3 日才透过校内文件曝光见报——中间相隔逾两年。报道见街当日,恰逢港大校务委员会原定召开一场特别会议,该会议其后遭取消。翻新预算的批出,据报道由时任负责行政及财务的副校长主导决策,时任校长其后曾发律师信要求押后相关会议——但具体会议押后的原因与后续处理,未见后续公开报道详细交代,本篇按 BLP 规约仅以职衔指代在世个人。

这笔支出之所以引发质疑,核心不在金额本身,而在资金来源与分配逻辑:

质疑一:资金来源存疑。 据报道,SCR 本身属自负盈亏架构——即理论上应由其会员费与营运收入覆盖运作成本,而非由校方统一资金支持。然而这次翻新却动用了校方的「中央楼宇改建基金」,而该基金的年度拨款上限本为 HK$500 万,校方为此事个别调高了上限,以容纳这笔远超常规的翻新开支。

质疑二:成本比例失衡。 批评指出,SCR 此次翻新的每平方呎费用,较普通学生食堂的翻新费用高出约 70–100%。换言之,同样是校园餐饮空间的装修,教职员专属餐厅所获得的「每呎预算」远高于服务全体学生的档口。

质疑三:待遇不对等。 报道进一步指出,普通食堂的承包商须自行负责装修与设施投入,这是外判合约的常规条款之一;而 SCR 的运营商则无须承担同等的装修成本——校方以中央基金全额支付,变相为 SCR 运营商减免了本应由承办商承担的资本支出。

面对质疑,校方的回应聚焦于设施老化:相关设施「逾三十年未曾大修」,「设施极度残旧」,且翻新程序符合校内既定规定。校方并未就资金来源的对比逻辑作进一步回应。

据 HK01 报道进一步披露的细节,资金调拨的具体机制是:该笔翻新费用透过港大「建筑改建工程中央基金」拨出,涉款约 HK$5,000 万;而这一基金按常规每年最多只批出 HK$500 万,供校内各部门竞投工程经费——换言之,SCR 这一笔翻新,相当于占用了该基金十年的常规额度,校方为此特意调高了基金的年度上限以容纳这笔款项。至于成本对比,报道引述投诉指,SCR 的翻新费用「较校园餐厅贵约七成甚至一倍」(按平均面积计算),与前述「每呎预算高出 70–100%」的说法互为印证。

校委会原定于 2023 年 10 月 3 日下午召开特别会议,据报道,会议议程涉及多宗投诉(除 SCR 翻新外,据报道还包括其他校内管治争议)。据 HK01 报道,2023 年 10 月 2 日,即会议召开前一日,时任校长向校委会秘书处发出律师信,要求押后会议、并要求会议进行时容许律师陪同列席;翌日(10 月 3 日),原定会议最终被取消。这一「发律师信押后校委会会议」的做法本身也成为报道关注的焦点之一——但律师信押后会议的具体法律依据、以及会议其后是否以其他形式重开,未见公开报道详细交代。本篇仅陈述已见报的事实经过,不对决策动机作推断。

由于 SCR 餐厅属教职员会员制,学生本不得进入使用,这场争议因此呈现出与一般「学生食堂加价」截然不同的性质——它不是关于用餐体验本身,而是关于大学资源在教职员与学生群体之间如何分配的更宏观问题。学生舆论反应的焦点,正落在这层资源分配的不对等上,而非直接的餐饮质素落差。

翻新完成后,据 SCR 官网介绍,两间餐厅分别定位为:中餐厅「眀軒(Ming Pavilion)」,主打「融合上海风味的精致粤菜」,提供人手现点现蒸点心;西式咖啡厅「Café 1951」,供应 SCR 专属咖啡、生啤、鲜果汁与国际家常菜(comfort food),官网形容其坐拥「令人屏息的景观」。两者均明确注明「仅限 SCR 会员使用(open to SCR members only)」。相较之下,普通学生食堂由承包商自行承担装修成本、菜单以大众化快餐为主、定价须直面五校比价的市场压力——同一所大学校园内,两种餐饮空间的資源投入与消费门槛,构成了鲜明对照。这层对比,正是这场翻新风波引发学生与舆论关注的核心张力所在。


二、价格透明度:同集团同款饭,五校比价见真章

港大饭堂虽以外判制运营,校方与承办商并非全然不受外部比较压力。据 香港浸会大学新报人 2024 年 12 月的调查,记者走访本港五所大学的食堂,比对同一集团、同款菜式的定价差异,发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落差:

港大 CYM Canteen 的叉烧拼油鸡饭售价为 HK$28.8,在受访五校中属次低;然而由同一集团操作的冻饮,却要加收 HK$8.7,是五校中最贵的一项。这一「主食平、配料贵」的定价结构,令部分受访学生感到「明码实价不够透明」——即饭堂在主打菜式上维持有竞争力的价格形象,但透过配套饮品或加料另行创造利润空间。

这类定价策略在外判餐饮业界并不罕见,但对学生而言,「货比三家」式的比价体验往往滞后于实际消费——大多数学生只会在某一饭堂习惯性用餐,鲜少像记者那样系统性比对五校同款菜式的价格结构。新报人的这次调查,某种程度上填补了这层信息不对称,也侧面反映出:外判制下,承包商的定价策略是独立于校方直接监管之外的商业行为,校方的角色更多是招标把关与合约执行,而非逐项菜式的定价审批。

值得留意的是,这份调查所比较的对象——CYM Canteen 与 Union Restaurant——背后运营的均是与美心集团(Maxim's)相关联的承办商体系(分别为美心系统与其子公司 GourMax Catering)。也就是说,即便学生在校内不同档口之间「货比三家」,实际比较的可能是同一商业集团旗下不同品牌的定价策略,而非真正独立的市场竞争者。这一结构性特征,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多档口并存能带来竞争压力、压低价格」这一假设的实际效力——当校园内主要档口的实际控制方高度集中,学生所享有的「选择多样性」更多体现在菜式与场景上,而非价格谈判力上。


三、「只限校内人」:外来客蜂拥引发的入场争议

港大校园本身不设围墙式管制,饭堂长期以来也对外开放。但据 香港浸会大学新报人 2023 年 12 月的报道,港大多间食堂于 2023 年末张贴告示,注明「外来游客不应进内」,部分档口更以 QR code 实名登记方式限制外来者使用——原因是外来人流令排队时间明显拉长。

有学生向记者反映,「外来人冲入队伍」令候餐时间延误,影响了原本已经紧凑的午膳时段;但同时也有学生持相反意见,认为「大学本应是开放的地方」,不应以身份限制用餐权利。

更值得注意的是记者的实地查证结果:即便饭堂张贴了限制告示,多数档口实际上并未验证顾客身份——告示形同虚设,外来客仍可自由进入消费。这一发现揭示了争议的另一面:即便校方或承办商希望以行政手段应对人流压力,执行层面的落差令这类措施难以真正达成预期效果。

这场争议折射出港大食堂运营中的一个结构性矛盾:承包商需要维持营业额(不希望赶走任何一位付费顾客,无论是否为校内人),而校方与部分学生希望优先保障在读学生的权益(排队时间、座位可得性)。二者的利益在「是否限制外来人流」这一具体政策上,难以同时兼顾,而最终往往以「有告示、无执行」的折中状态维持下去。

值得留意的是,这场争议并非港大独有——据同一份新报人报道,中大的饭堂同期也出现了类似的「只限校内人」告示与执行落差。这说明外来人流冲击校园饭堂并非港大个别现象,而是香港多所开放式校园共同面对的问题:大学校园本身不设入场门槛,饭堂作为其中价格相对亲民的公共餐饮设施,自然会吸引部分非校内人士光顾,尤其是邻近港铁站、交通便利的校园(港大站正是港铁港岛线沿线的重要站点)。承包商在商业利益与「校园专属」定位之间的取舍,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外判体制下承包商与校方目标不完全一致的常态——承办商追求营业额最大化,校方则须同时兼顾学生权益与对外开放的大学形象。


四、承办商更替:「品牌不变、口味漂移」的隐性争议

比起金额巨大的翻新风波,港大学生日常感受更深的其实是承包商更替带来的口味与品质波动。多份学生美食攻略与评测(如 offerhk 港大食堂那些事)在描述学生会餐厅(Union Restaurant)时,不约而同提到其「因频繁更换代理商」而导致「餐品不太稳定」——这句评语看似轻描淡写,却道出了外判制下一个持续存在却鲜少被系统整理的现象:饭堂招牌不变,但实际掌勺的承包商可能已换过好几轮,菜式的一致性因此难以长期保证。

这种「隐性更替」与前述 SCR 翻新案、价格透明度争议不同,它不构成单一的、可归因于某次具体决策的「事件」,而是外判制的结构性副作用——只要饭堂由承包商投标经营、合约有期限,菜式与服务质素的波动便几乎不可避免。学生的应对方式,往往是「货比三家」,在 CYM、Union、Swire Can 之间根据当下口碑择优而食,而非期待某一饭堂能长期稳定输出同一水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Swire Can 比 CYM Can 好吃」这类比较,会成为港大学生圈历久不衰的话题——因为答案本身会随承包商更替而变动,并非一成不变的定论。

这种「合约周期决定口味周期」的逻辑,在本部最大规模的一次外判安排上体现得尤为清晰。据 饭堂体系总览 一篇整理的 Sodexo 官方新闻稿,港大与 Sodexo 于 2018 年 9 月签订的是一份「五年加两年」(5+2 年)合约——按此年期推算,基础合约期至 2023 年届满,若校方行使续约选项,则展期至 2025 年前后。这意味着,凡是由 Sodexo 统一管理的十个档口,其菜式定位、承办品质乃至价格结构,理论上都要在合约临近期满的节点接受一次「续或不续、续给谁」的检验——而这类检验的过程与结果,公开报道甚少着墨,学生往往只能从「某档口突然换招牌」的既成事实中,倒推出合约周期的存在。


五、外判之始:1998 年那批被裁的饭堂员工

要理解今天「承办商说了算」的格局从何而来,绕不开 1998 年那次至今仍被反复提起的制度转折——但这段历史通常被简化为一句「解散校内膳食组、转向外判」,其背后真实发生的,是一批具体员工的饭碗。

《南华早报》1998 年 7 月的报道,港大在 1998 年 7 月 3 日关闭了薄扶林校园内三间食堂,以及西区菲腊牙科医院内的一间食堂(仅在暑假期间保留中央康乐中心的有限服务),涉及约 60 名员工被裁员,当中包括行政人员、职员、厨师与清洁工。报道明确指出,这一系列关闭的直接触发原因是食品质量投诉,港大校内的饮食办公室(Catering Office)也因此被撤销。

校方发言人当时向《南华早报》表示:「我们决定将食堂承包给外判商,以提高服务质量并实现更好的成本效益。」并指出「许多高等教育机构已采取类似做法」——这句表态,与 26 年后 SCR 翻新案中「翻新程序符合校内既定规定」的官方话术,在逻辑结构上颇为相似:均以「符合行业惯例/内部程序」作为回应质疑的落点。报道同时指出,校方在关闭原有食堂时,未能同步说明新的外判服务何时启动,这在薄扶林一带餐饮选择本就有限的情况下,一度构成过渡期的实际困扰。

这段 1998 年的往事,与今天的承办商争议构成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当年是校方主动裁撤自营饭堂、以「提质降本」之名转向外判,代价是约 60 名员工的职位;而 26 年后的 SCR 翻新案,则是外判体制运转多年后,资金流向教职员专属空间而非学生日常饭堂所引发的分配质疑。两案相隔逾四分之一世纪,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在「谁的饭堂该由谁埋单、谁又要为此承担代价」这道题上,校方的决策过程对学生与员工而言,长期缺乏事前的透明沟通,多数细节要靠媒体事后追查才浮出水面。


六、他山之石:2009 年城大换判头风波

港大并非唯一一所因承办商更替而引发校内争议的本地大学。据香港网络大典(evchk.fandom.com 整理的「城大更换学生膳堂营辦商事件」词条,属民间整理,未见主流传媒独立复核,姑列于此供参照)记载,香港城市大学曾于 2009 年 7 月 1 日将学生膳堂的营运商由美心集团更换为城轩,事件在城大 canteen 意见板、民主墙与网上论坛引发密集讨论。据该词条整理,争议焦点包括:有网民质疑中标过程存在利益衝突(指某教授于新营运商持股,惟未见独立信源证实);亦有意见指出,原营运商美心持有 HACCP(危害分析重要管制点)食品安全认证,「在 canteen 和快餐界绝无仅有」,质疑校方为何转予未持同等认证的新营运商。学生当时普遍要求校方公开招标评选过程的细节,包括其他落选投标者的具体原因。

这一案例的可信度层级明显低于本篇前述几宗(仅有网络大典这一民间来源,未见报章或校方文件佐证,「教授持股」一说尤其缺乏独立核实),因此仅作同类结构性问题的旁证收录,不作为确证事实援引。但即便撇开个案真伪,它所反映的结构性问题——校园饭堂招标评选过程对学生不透明、换判头的具体理由校方通常不主动说明——与港大「货比三家却发现背后是同一集团」(见前节)、「SCR 翻新预算调拨未经事前公开说明」等情形,指向的是香港各大学在餐饮外判治理上一个相当普遍的共性:招标与合约层面的决策权集中于校方与承办商之间,学生作为最终消费者,通常只能在结果公布后才知情


七、六条争议线的共同底色

把以上六条线并置来看,可以归纳出港大乃至香港校园「承包商·外判」体制下反复出现的几种张力:

  1. 资金逻辑不透明——SCR 翻新案显示,即便饭堂/餐厅号称「自负盈亏」,实际的资金调度仍可能绕过常规上限(一年批出十年额度),而这类调整通常不会主动向学生群体披露细节,依赖媒体调查才浮出水面,曝光与决策之间往往有长达数年的时间差。
  2. 定价策略藏在细节里——价格比较调查显示,「主打菜式定价有竞争力」不等于「整体消费透明可控」,配套饮品、加料等环节仍是承办商自主创造利润的空间。
  3. 执行落差普遍存在——无论是入场限制告示,还是其他管理措施,承办商与校方公布的规则与实际执行之间,常常存在明显差距,这也是学生对「饭堂管理」持续心存疑虑的原因之一。
  4. 品质波动是结构性的,而非偶发的——承包商更替带来的口味漂移,是外判制本身内建的副作用,其节奏很大程度上跟随合约期(如 Sodexo 的 5+2 年)而非学生的期待,学生只能以「货比三家」应对。
  5. 外判是有代价的,且代价常由弱势一方承担——1998 年的转折以约 60 名基层员工的职位为代价,换来今天「选择更多」的外判格局;这一历史起点提醒人们,「转向市场化」从来不是没有成本的选择,只是成本往往不出现在校方的官方说明里。
  6. 招标透明度是跨校共性问题,而非港大独有——城大 2009 年的换判头风波(尽管可信度有限)从侧面印证,「校方与承办商之间怎么谈、怎么定标」,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始终是一个黑箱,这并非某一所大学治理失误的个案,而更像是外判模式本身的结构性盲区。

这些争议共同指向一个结构性事实:港大的饭堂体制把大量日常决策权交给了承办商,校方保留的主要是招标准入与宏观监督,而非逐项定价或执行细则的直接管控。这一治理模式的利弊,恰是理解港大饭堂文化时绕不开的一条主线——它与 食品安全考 一篇所述「监管机制层面的问题,而非个别耸动事件」互为呼应:承办商体制下,真正持续存在的风险往往不是耸动的单一食安事件,而是资金、定价与执行层面的日常不透明。理解了这一点,再看 饭堂文化与轶事 中那些温情脉脉的校园饮食记忆,或许能读出更完整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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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自行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