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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票罷免與兩次斷莊——港大學生會的選舉風波百年考

學生會爭議 多方印證 約 4,986 字 · 10 分鐘 更新

2009 年,一場因六四言論而起的全民投票,讓港大學生會歷史上首次出現「會長被罷免」;不到十年後,同一個評議會卻連續兩屆等不到一個人報名參選。港大學生自治的百年架構裏,「選出一屆莊」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本篇按時間線梳理港大學生會評議會/幹事會層面的選舉與罷免爭議,逐條標註來源與可信度,多方並置,不作政治定性。


三層架構下的「上莊」制度

香港大學學生會(HKUSU)採評議會(Union Council)— 幹事會(Executive Committee)— 全民投票/週年大會的三層架構(詳見學生組織篇)。據英文維基百科,幹事會設 17 名成員,包括會長、內外副會長、秘書長、財務秘書等職位,每年由全體會員一人一票選出,任期通常一年——即所謂「上一屆莊」。

據多方資料顯示,評議會的組成遠比干事會龐雜,涵蓋評議會主席、評議會榮譽秘書、學生會幹事、體育聯會代表、文化聯會代表、學社聯會代表、舍堂學生會代表、院會代表、普選評議員、上一屆會長、《學苑》總編輯及校園電視主席等多個席位類別——換言之,評議會本身就是各屬會(舍堂、學院學會、體育文化社團、校園傳媒)利益的集散地,任何一類屬會代表席位的爭奪、缺額或表態分歧,都可能直接牽動評議會的整體運作,這也是後文多次評議會「內訌」「請辭」風波的制度根源之一。

此外,港大學生會亦對全體會員開放全民投票(referendum)機制處理重大議案:據 2015 年 2 月 9 日至 13 日的一次全民投票記錄,「香港大學學生會應退出香港專上學生聯會(HKFS)」的議案最終以贊成 2,522 票、反對 2,278 票、棄權 1,293 票的結果通過(即「退聯」,詳見14 學生運動模塊)。這一票數分佈(贊成與反對差距不足 250 票、棄權票數亦逼近兩方之差)側面反映,即使是關乎學生會對外結盟身份的重大議案,校園內部的意見分歧也相當接近勢均力敵,而非一面倒的共識。

這套架構表面上民主而穩定,但過去二十年間,恰恰在罷免、流選與信任危機三個環節反覆出問題,成為港大校園自治史上最戲劇性的角落。


2009 年:陳一諤六四言論與香港大專學界首次會長罷免公投

據多方報道,2009 年 4 月 7 日,時任港大學生會會長陳一諤(以下按 BLP 規範以姓氏指代)在校內一場六四論壇上發言,提出「(六四)只是有些問題」「柴玲(時任學運領袖之一,以姓氏指代)是走佬學生領袖」等説法,被部分同學與輿論批評為知識欠缺、客觀上淡化當年鎮壓行為的嚴重性,言論迅速引發校園內外爭議。

事件曝光後,時任港大學生陳巧文(以姓氏指代)牽頭,循學生會章程發起全民投票罷免會長的程序。最終投票結果為贊成罷免 1,592 票、反對罷免 949 票,罷免動議獲通過,陳一諤因此成為港大學生會歷史上首位被全民投票罷免的會長

可信度:多方印證。 事件起因(六四論壇言論)、罷免發起人及最終票數(1,592 對 949)在多箇中文來源中記述一致,可信度較高。惟對於言論的完整上下文及陳一諤本人其後的公開回應,不同來源轉述詳略不一,本篇僅陳述各方均確認的核心事實。

這次事件被視為港大學生會史上首次由全體會員成功循制度罷免最高幹事的案例,也説明評議會/全民投票機制在關鍵時刻確實具備「問責」功能——但同時暴露出學生會領袖言論一旦觸及香港社會最敏感的記憶政治議題,便可能演變為整個「莊」的存續危機。


2013 年:文化聯會會長黃柏榮的罷免——屬會層面的同類風波

罷免風波並非只發生在學生會本身的最高層。據報道,2013 年 3 月 28 日,時任港大學生會文化聯會(Cultural Association)會長黃柏榮(以姓氏指代)被文化聯會評議會正式罷免。

可信度:單一來源。 此案的具體罷免理由、投票細節及後續影響,公開可查證的中文報道有限,本篇僅據現有資料陳述罷免這一事實本身,具體緣由標註為查無詳情,不予揣測。

這宗案例雖屬學生會「六大類社團」之一的文化聯會內部事務,規模與影響力不及學生會本身的罷免案,但同樣説明:罷免機制並非只存在於學生會最高層,而是滲透到各屬會層面的常規問責工具——只要屬會評議會認為在任幹事不稱職或有違規行為,理論上均可啓動罷免程序。這也呼應了本篇開首所述評議會「屬會代表席位」結構對整體問責生態的影響。


2021 年 7 月:屬會集體「切割」評議會動議——結構性分裂的實例

前述評議會的「屬會代表席位」結構,在 2021 年 7 月的政治化風波中(詳細政治時間線見14 學生運動模塊)意外提供了一個觀察評議會內部結構性分裂的鮮活案例:

  • 據報道,7 月 7 日評議會通過爭議動議後,學生會屬下的文化聯會、獨立社團聯會、體育聯會聯合發表聲明,指該三個屬會「並無參與」該次會議的討論。
  • 聲明進一步澄清:部分屬會代表當日缺席、未有參與投票;其餘在場代表則表示,因對動議內容存在誤解而未能保持政治中立,就此致歉。

可信度:多方印證。 三個屬會的聯合聲明內容有英文新聞來源(HKFP)確認轉述。這宗「屬會公開與評議會決議切割」的插曲,雖然發生在高度政治化的語境下(不屬本篇政治定性範圍),但從組織運作機制角度看,恰好印證了本篇開首所述——評議會由多個屬會代表席位拼合而成,一旦核心決議引發爭議,便可能觸發個別屬會以「未參與」「未投票」的方式公開自證清白,形成評議會內部事實上的信任裂痕。這一現象與前述 2012、2020 兩次廣告風波中「屬會聯署譴責」「評議會代表請辭」的模式一脈相承:屬會代表席位既是評議會權力的來源,也是其內部問責與切割壓力的來源。


2011 年:「反黑金聲明」的前奏——幹事會與學界政治的糾纏

港大學生會幹事會作為「全港學界輩分最長」的團體,歷來在特首選舉、政改等議題上高調發聲,這也埋下了後續多場內部風波的伏筆——當幹事會以學生會名義介入具體政治議題、而未經全體會員充分授權時,「代表性」便成為爭議焦點。這一模式在下一篇《莊費財政與黑箱》中的 2012 年「反黑金聲明」廣告風波中集中爆發。


2017–2018 年:兩度「斷莊」危機

港大學生會歷史上曾多次面臨無人蔘選的「斷莊」危機,當中以 2017 至 2018 學年最為集中:

  • 據香港01報道,港大學生會曾出現二次提名期仍無人報名的情況,只有極少數候選人在截止前遞交文件,卻又因文件錯誤未能及時更正而被取消資格,一度瀕臨「斷莊」。
  • 據SCMP 2018年報道,截至 2018 年初的截止日,學生會 14 個幹事職位(包括會長)均無人提名;提名期已延長一次(由 12 月 27 日延後),延後後仍無人報名。時任會長黃程鋒表示將以署任身份繼續留任至 4 月,學生會屆時會再舉行一次選舉,嘗試組成幹事會團隊。
  • 據SCMP另一篇報道,多名受訪學生及觀察者將「斷莊」現象歸因於:政治參與的現實風險顧慮上升、學生對「上莊」文化本身的疲態,以及歷屆學生會因政治化議題屢遭校方及輿論壓力後,新生對「接手」的意願顯著下降。
  • 據明周文化報道,時任會長黃程鋒在訪問中坦言,學生會「影響力不如以前」,但強調學生代表的角色仍然存在;時任立法會議員何俊仁亦公開表示,斷莊危機「反映學運進入低潮」,呼籲同學「勿心死」。

可信度:多方印證。 「斷莊」的直接原因(政治參與顧慮、文件瑕疵、報名意願低)在各來源中略有出入側重,本篇並置呈現,不裁定單一因果。

最終,據 香港01報道,該學年最終仍有學生組成候選內閣參選,避免了實質性的「無莊可上」。


2019 年:「蒼傲」內閣與逾八成反對票的罕見否決

如果説「斷莊」反映的是沒人願意選,2019 年初的週年大選則反映另一種極端:選民不願意讓候選人當選

  • 據HKFP 2019年報道,2019 年 1 月,一支名為「蒼傲(Prism)」的三人候選內閣參選幹事會,提出的政綱包括:支持香港法治及司法程序、不主張港獨為現階段最佳出路、支持政府取締香港民族黨的決定、認同全國人大常委會有權解釋《基本法》,以及主張學生會在社會政治議題上保持「中立」,聚焦校園氣氛與內部事務而非對外政治倡議。
  • 同一報道記述,時任/前學生會會長孫曉嵐(Althea Suen)公開表示對該內閣政綱「憤怒且難過」,形容其立場如同「活在平行時空」;前立法會議員羅先生(Nathan Law)亦質疑該內閣「與建制派有何分別」,批評其不願挑戰政府取締政黨及取消議員資格等決定。
  • 「蒼傲」三人其後回應稱,「凡有意服務同學者……不論政治立場,均應獲平等機會」。
  • 據SCMP同期報道及維基百科綜合記述,最終「蒼傲」在 2019 年週年大選中以逾八成反對票大比數落選;是次投票率為 32.98%,大幅高於過去數屆,僅略低於 2015 年度大選的投票率。

可信度:多方印證。 「蒼傲」的政綱內容與最終落選結果有多份新聞來源交叉確認;至於選民否決的具體動機構成(政治立場分歧 vs 參選人個人風評「囂張跋扈」等坊間説法),各來源比重不一,本篇歸屬陳述、不裁定。

這場罕見的「全民公投式否決」顯示,港大學生會的選舉機制雖然形式上民主,但當候選內閣的政治立場與校園主流學生輿論出現明顯落差時,選民可以、也確實動用了投票權將其整體否決——而非任由「唯一候選內閣自動當選」的慣例發生。


小結:三種失靈模式並存

綜合以上三次風波,港大學生會選舉機制在過去二十年間呈現三種彼此獨立、但都指向「代表性危機」的失靈模式:

  1. 問責機制生效但代價高昂(2009):罷免程序確實運作,但觸發點是極敏感的政治記憶議題,過程對當事人與學生會聲譽均造成重創。
  2. 參與意願枯竭(2017–2018):無人願意「上莊」,反映的與其説是制度失敗,不如説是整體學生參與政治化組織的意願在下降。
  3. 代表性錯配下的多數否決(2019):當候選內閣的立場與主流學生輿論脱節,選民選擇行使「不信任」而非被動接受。

三者共同勾勒出 2021 年學生會與校方關係終結(詳見14 學生運動模塊)之前,港大學生自治體系內部早已存在的深層張力。本篇僅陳述組織運作層面的事實,2019 年後的政治定性與校方處理,統一見 13/14 模塊。


互見


來源 · 自行復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