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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飯堂體系總覽:從「十仔飯」到 Sodexo 十檔口

食安 多方印證 約 6,741 字 · 14 分鐘 更新

薄扶林山腳下,一日三餐要餵飽數以萬計的師生,靠的從來不是校方自己開的食堂——而是一張由承辦商投標經營、CEDARS(學生發展及資源中心)統籌監管的餐飲網絡。這張網從 1998 年的一次制度轉折走到今天 Sodexo 一口氣拿下十個檔口的整合式招標,期間價錢、菜式與「誰在煮飯」換了一輪又一輪。本篇先把這套結構講清楚,作為承辦商爭議與飯堂文化兩篇的底圖。


一、主校園吃什麼:從莊月明到 64 餐廳

港大主校園(薄扶林)的正式餐飲場所由 CEDARS 統籌管理。據 CEDARS 餐飲網頁公開的檔口名錄,主校園現時運營的核心據點包括:

檔口 位置 模式 承辦商/品牌
CYM Canteen(莊月明快餐,「莊記」) 莊月明文娛中心 4/F 自助快餐+桌邊中式小廚 美心集團系統
Union Restaurant(「EAT」,俗稱「64 餐廳」) 何明華會督樓 4/F 自助快餐 GourMax Catering(高薈美,美心集團子公司)
Swire Can(方樹泉文娛中心餐廳,「太古餐廳」) 方樹泉文娛中心 2/F 自助快餐 招標承辦
Café 330 莊月明文娛中心 2/F 自助餐飲 招標承辦(曾由社企運營)
Starbucks Coffee Composite Building G03、圖書館舊翼 G/F 一度進駐 連鎖快餐 Starbucks 特許經營
The Coffee Academics 圖書館舊翼 G/F 自助 本地精品咖啡品牌

據多份學生美食攻略綜合整理,幾個檔口在價位與菜式上各有分工:CYM Canteen 覆蓋早、午、晚三市(平日約 07:30–21:30),兩樣餸配飯約 HK$23、鐵板燒約 HK$37;Swire Can 以叉燒飯見稱,曾被內地留學生美食測評稱為「港校食堂最好吃」之一;Union Restaurant 走大眾化路線,粥粉面飯為主,牛尾湯通粉是早市熱門;Café 330 則供應有機意粉(約 HK$40)等冷餐輕食,「每日一款、一週七天不重樣」,但人流量相對較小。這種「幾家飯堂各有招牌」的分工格局,某種程度上也是市場化外判競爭下的自然結果——承辦商為了在同一校園內與其他檔口錯位競爭,傾向於突出自己的招牌菜式,而非提供同質化的菜單。

學生日常用餐最集中的仍是 CYM Canteen、Union Restaurant、Swire Can 三處,三者均屬承包商運營、CEDARS 監督的模式——這也是本篇要展開的核心結構。

學生會餐廳之所以俗稱「64 餐廳」,並非源自政治符號,而單純因其位於黃克競樓(Wong Kee Ching Building)四樓,門牌樓層加座落而得的口語簡稱;據多份學生美食攻略(如 offerhk 港大食堂那些事),這裏是「學生會餐廳」的日常俗名,與港大學生會辦公室相鄰,提供中式粥點粉面、西式炸魚煎蛋、粵式燒味與日式簡餐,價位在外面快餐店之下,但「因頻繁更換代理商」而口味不算穩定——這句評語,恰恰印證了下節要談的承包商更替常態。

企業查冊與校園品牌資料交叉比對,Union Restaurant 的實際營運品牌為「EAT」,由 GourMax Catering(高薈美)運營——而 GourMax 的母公司正是港人熟悉的連鎖餐飲集團美心集團(Maxim's Caterers Limited)。換言之,校園裏掛着「學生會餐廳」樸素招牌的檔口,背後其實是與街外美心快餐、大快活同屬一個商業世界的承辦商體系;CYM Canteen 的運營同樣帶有美心繫統色彩。這一細節説明,港大飯堂看似「校園專屬」,實際上多數環節早已嵌入香港主流連鎖餐飲的供應鏈與管理邏輯之中。

價位方面,據 香港浸會大學新報人 2024 年 12 月的五校調查,港大 CYM Canteen 的叉燒拼油雞飯定價 HK$28.8,在受訪五間本港大學中屬次低;但同一集團操作的凍飲加收 HK$8.7,為五校中最貴,曾引發受訪學生抱怨「明碼實價不夠透明」。這類價格與菜式的細節波動,進一步印證了本篇的核心論點——港大飯堂的「性價比」並非一成不變的校方承諾,而是每一輪招標與承辦商定價策略共同作用的結果。


二、1998 年的轉折:從「校內膳食組」到全面外判

港大飯堂並非從來就是外判模式。據 港大官方 Facebook「大學道上飲食篇」系列整理的校史資料,港大歷史上曾設有校內專責膳食服務的委員會,直接管理若干飯堂運作。這一制度安排包含一項頗具時代印記的細節:該委員會曾規定飯堂每天必須供應兩款「十仔飯」——即十元一碟的特惠套餐,菜色簡單,專門照顧經濟能力有限的學生。

據同一份校史資料,1998 年,港大解散了這一校內膳食組,自此飯堂經營全面轉向外判承辦商投標制度。這一轉折帶來的直接後果,是食物種類的擴張——從此「食品種類既包羅本地中西共融的特色,更引入國際飲食文化」,選擇大幅增多;但與此同時,統一定價的「十仔飯」式福利安排也隨之淡出,價格與菜式改由各家承辦商自主決定,僅受合約條款與 CEDARS 的基本監督約束。

這段歷史提供了一個關鍵參照系:今天學生抱怨的「加價」「貨不對辦」,本質上是外判合約到期後重新招標的結果——而非某任校方「突然」決定加價。這一結構性邏輯,在下一節 2018 年 Sodexo 案例中體現得最為完整,亦是「承辦商·外判·加價爭議」一篇要深入展開的主線。

「十仔飯」這一細節值得多説一句:它反映的是上世紀末港大對清貧學生餐飲保障的一種制度性安排——不是靠個別善心承辦商自願讓利,而是由校內委員會以行政規定的方式,強制要求飯堂每天提供兩款十元套餐。這種「統一定價的底線餐」模式,與今天各承辦商各自定價、僅靠市場競爭壓低價格的外判邏輯相比,本質上是兩種不同的治理哲學:前者是校方直接介入定價、保障可負擔性;後者則相信市場化外判能帶來更豐富的選擇,但代價是價格與質素完全交由合約條款與承辦商自行裁量,校方僅保留監督權而非定價權。這一制度轉型,也是理解今天「承包商·外判·加價爭議」的歷史起點。


三、2018 年 Sodexo 十檔口整合招標:「SMARTER@HKU」下的一次性外判

港大外判史上最具規模的一次整合式招標,發生在 2018 年 9 月。據 Sodexo 官方新聞稿,港大與 Sodexo(Hong Kong)Limited 簽訂了一份五年加兩年(5+2 年)的合約,由 Sodexo 一次性接手運營及管理港大校園內十個差異化餐飲檔口

這次招標被定性為港大 SMARTER@HKU 計劃下的一項「開創性舉措」(pioneering move),目的是為校園餐飲服務建立一套「統合而全面」(cohesive and comprehensive)的管理方式——換言之,與其讓十個檔口分別對應十份零散合約、十家不同承辦商,不如交由單一集團統一運營,理論上便於品質管控與菜式規劃。

據新聞稿披露的細節,這十個檔口涵蓋多種業態:

  • EAT:提供地方中式菜系(regional Chinese cuisine);
  • Pan Asian strEAT Food:亞洲地區菜系;
  • OBC Grill:漢堡、素食與純素選擇;
  • The Circuit:位於何東爵士夫人網球場大樓(Stanley Ho Sports Centre)的運動員營養定製小食亭。

新聞稿強調,這些檔口的新鮮食物由校園內的廚藝團隊現場烹製,並照顧特殊飲食需求學生的用餐環境。據同一來源,大部分新檔口於 2018 年 9–10 月陸續開業,整個 roll-out 於 2019 年初完成。

這次整合招標的意義在於:它把港大過去「一檔口一合約、承辦商各自為政」的零散外判模式,首次嘗試整合為單一集團、統一標準的運營架構——但正如「承辦商·外判·加價爭議」一篇要展開的,「集團化」是否等於「更便宜、更穩定」,學生與媒體的觀察並不完全一致。

值得留意的是,Sodexo 是一家總部位於法國的跨國餐飲及設施管理集團,業務遍及全球多國的機構餐飲(企業、醫院、學校),並非香港本地餐飲品牌。港大選擇由這樣一家國際化的設施管理公司統一運營十個校園檔口,反映出校方在餐飲治理上試圖引入「標準化管理」的思路——與本部長期由本地連鎖快餐(如美心繫統)分散經營的 CYM Canteen、Union Restaurant 等檔口,形成路徑上的對照。這兩套並行邏輯(本部本地連鎖 vs. 百週年校園國際化集團)共同構成了今天港大飯堂生態的複雜面貌。


圖書館咖啡檔:承包商更替的另一個樣本

檔口易手並非只發生在大型招標,校內單點檔口的承辦商更替同樣是常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主圖書館舊翼 G/F 咖啡檔的更替史。該位置早年由 Starbucks(星巴克)駐場,但據 CEDARS 官網記載,星巴克主圖書館舊翼店已於 2018 年 8 月 22 日關閉,其後由本地精品咖啡品牌 The Coffee Academics 接手,供應精品咖啡、三文治與甜點,營業時間為平日 08:00–20:00、週末 08:00–18:00。

這一案例恰好與本部 Sodexo 整合招標發生在同一年(2018),説明這一年對港大餐飲版圖而言是一個密集調整期——既有整體性的十檔口打包外判,也有單點檔口的承辦商換手。兩類調整背後的共同邏輯是:合約到期或經營不善,即觸發重新招標,而校方與 CEDARS 扮演的角色始終是統籌與監督,而非直接經營者。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港大學生形容校園餐飲「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檔口的品牌與菜式,很大程度上跟隨着看不見的合約週期起伏。


四、百週年校園:另一套獨立生態

港大 2012 年啓用的百週年校園(Centennial Campus)位於薄扶林道,距主校園步行約 10 分鐘,擁有一套相對獨立的餐飲生態。據 CEDARS 官網,該園區現有 Gourmet Asia(自助東南亞菜)、BIJAS Vegetarian(一念素食)(中式佛教素食自助餐,按重量計價)、Oliver's Super Sandwichesalfafa cafe 等檔口,部分正是 2018 年 Sodexo 整合招標後新設的據點。

百週年校園檔口數量相對主校園為少,課節緊湊時學生常需折返主校園或轉戰堅尼地城覓食——這也是校外食肆(見「飯堂文化與軼事」一篇)長期維持人氣的原因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BIJAS Vegetarian(一念素食)雖名為素食自助餐,卻在學生口中擁有意外的高評價——據 HappyCow 用户評測,一位任教逾三十年的港大教授甚至稱其為「全校唯一食物像樣的地方」。該檔口按重量計價(俗稱「磅餐」),午市消費約 HK$50–100 一位,在偏向快餐化的校園餐飲環境裏,算是少數強調「現炒現秤」質感的存在。而百週年校園內另設的 The Good Bridge,則是僅限教職員使用的餐廳,不對外開放,這類「教職員專屬飯堂」在港大並非孤例——本模塊「承辦商·外判·加價爭議」一篇提到的高級教職員聯誼會(SCR)翻新風波,正是同一邏輯在本部的延伸。


五、舍堂飯堂與高桌晚宴:另一套「吃飯制度」

與本部飯堂的外判邏輯並行的,是各舍堂(Hall)自設的飯堂與高桌晚宴(High Table Dinner)制度。這套制度不受 CEDARS 餐飲招標管轄,而是舍堂自身歷史與傳統的一部分。

大學堂(University Hall,「Castle」)為例,該堂 1956 年正式開放,禮拜堂被改建為飯廳,歷史上宿生須穿綠色長袍(gown)出席晚飯,每逢週一舉行正式高桌晚宴。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則據 官網介紹,每逢週一晚 7:30 在梁志豪中心 3/F 舉行高桌晚宴,融合「英式書院傳統與中式烹調」。

據一位曾在港大交換的海外學生撰寫的 體驗博客,部分舍堂設有專屬禮服——如馬禮遜堂(Morrison Hall)的「M Coat」,每學期通常舉行 3 次高桌晚宴,最後一次用於歡送應屆畢業生。這套制度將「吃飯」升格為一種儀式化的社羣活動,與本部飯堂純粹的「覓食」功能形成鮮明對照——具體的場景描寫與文化細節,留待「飯堂文化與軼事」一篇展開。

一位曾在港大交換的海外學生在博客中記錄了親歷高桌晚宴的場景:每逢晚宴之夜,舍堂宿生須先「到樓下取回自己的綠色長袍」,象徵本科生身份,然後一路走下重重樓梯前往飯廳。抵達飯廳後,最鮮明的空間安排是「眾人分坐於成排的長桌兩側,而最重要的人物則坐在房間頂端一張抬高的長桌上」——這位交換生將其比作電影《哈利波特》裏霍格沃茨的開學宴:導師坐在房間高處以彰顯地位,學生則分坐下方。晚宴當晚會供應正式的三道菜(three-course dinner),整個場合的儀式感,與燭光、綠袍共同構成了這場英式書院傳統移植香港校園後的獨特景觀。

舍堂飯堂與本部承包商檔口在管理邏輯上是兩套並行體系:本部飯堂受 CEDARS 統籌、走招標外判路線,追求的是覆蓋全校師生的日常效率;舍堂飯堂則往往由舍堂自身或其屬會管理膳食預算與晚宴安排,規模小、週期性強,更強調社羣儀式感而非營運規模。這也是為什麼同一所大學裏,「吃飯」這件事在本部和舍堂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前者是超市式的自選快餐,後者則可以是身着長袍、燭光映照下的正式晚宴。理解這層區隔,有助於釐清後文「食品安全」與「承辦商爭議」兩篇的討論範圍——它們主要針對本部與百週年校園的外判飯堂,而非舍堂內部相對封閉的膳食安排。


六、把這張圖記住

到這裏,港大飯堂體系可以收束成三句話:

  1. 分佈是「雙軌」的——本部由 CYM、Union、Swire Can 等承包商檔口構成日常主力,百週年校園另有一套相對獨立的檔口生態,舍堂則各自設有飯堂與高桌晚宴傳統,三者互不隸屬。
  2. 經營是「外判」的——自 1998 年解散校內膳食組起,飯堂全面轉向承辦商投標制,2018 年 Sodexo 十檔口整合招標是這一邏輯的最大規模實踐。
  3. 監管是「CEDARS + 合約條款」的——校方不直接經營飯堂,而是通過統籌招標與合約條款施加影響,菜價與質素很大程度上是合約期與承辦商更替的結果。

理解了這套結構,就能看懂為什麼「承辦商加價」會反覆成為學生的抱怨焦點(合約到期、招標結果決定了下一輪價格與菜式),也能看懂為什麼「食品安全」在港大更多體現為監管機制層面的問題,而非個別聳動事件——這兩條線,分別在本模塊另外兩篇展開。

從「十仔飯」到「明碼實價不夠透明」,港大飯堂走過的其實是一條典型的公共服務外判化路徑:上世紀由校方直接管理、以行政手段保障底價,到世紀之交解散專責部門、全面轉向市場化招標,再到 2018 年嘗試以單一國際集團統一運營部分檔口以求管理效率——每一次轉型都在「選擇更多」與「價格自主權旁落」之間做取捨。這條路徑不只是港大獨有,也是香港乃至全球不少公共機構餐飲服務共同的演變軌跡;但對每天要在飯堂之間抉擇今天吃什麼的學生而言,這套宏觀邏輯最終落在了餐牌上的每一個價錢數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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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自行復核